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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4章 砂韵（第1页）

秋风渐劲，梧桐叶的黄意蔓延开来，与尚存的绿意交织成一片斑斓的锦毯。阳光变得清澈而富有穿透力，天空是高远的蔚蓝，几缕纤云淡扫。空气干爽，带着落叶和泥土微燥的气息。“古今阁”工作室里，窗户开得更大些，让这爽冽的秋气充分涌入，吹散了“骨律”带来的那缕悠远而微带腥甜的古老气息。工作台光洁，仿佛被秋风涤荡得格外明净。

这天下午，阳光斜照，将室内染成一片温暖的金黄。门被推开，进来的是一位五十岁左右、气质儒雅的男士，穿着半旧但质地很好的浅灰色开司米开衫，戴着金丝边眼镜，手里提着一个深褐色的、用细藤编织的精致提篮。他步履从容，眉宇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与期盼。

“苏老师，林老师，下午好。我姓于，在博物院做器物研究工作，主攻方向是陶瓷，尤其对明清紫砂略有涉猎。”于先生将藤篮轻轻放在工作台边，语气温和而直接，“今日唐突拜访，是想请二位为我‘会诊’一件砂器。它……让我有些束手无策。”

他打开藤篮，里面垫着厚厚的深色丝绒，中央安稳地卧着一把紫砂壶。

壶身不大，约一拳可握，形制是经典的“掇球”式，饱满圆融，线条流畅。泥料是上等的本山绿泥，经岁月与茶汤滋养，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玉、暗含宝光的深栗色，局部泛着隐约的青灰调，是泥料中天然矿物的呈色。壶身光素，无任何刻绘装饰，仅以造型和泥料的天然肌理取胜，显得简朴而高雅。壶盖与壶口严丝合缝，盖钮为一颗圆润的扁珠。壶嘴短直有力，出水孔为传统的单孔。壶把线条优雅，与壶身浑然一体。壶底有一枚方正的阳文篆书印章，款识为“鸣远”，虽因使用摩挲略显模糊，但笔划的骨力与布局的精严仍清晰可辨。

“陈鸣远”，清初制壶大家，其作品素以构思巧妙、工艺精湛、文人气息浓郁着称，传世稀少，历来为藏家所重。

然而，这把品相极佳、泥料温润、款识可考的“鸣远”款紫砂壶，却带着一道令人揪心的伤痕。在壶身靠近壶把根部的位置，有一道斜向的、长约三四厘米的冲线。冲线细而直，深入胎骨，虽未完全开裂，但两侧壶壁已微微错开一丝几乎不可察的缝隙，轻轻摇晃，能听到极细微的、令人心碎的“咔嗒”声。除此之外，壶身还有几处极其微小的使用磕痕，以及经年茶垢浸润形成的、均匀而自然的深色包浆。

“这是家父的旧藏，也是他生前最爱用的茶壶。”于先生的目光落在壶上，带着复杂的感情，“父亲是位老茶客，也是紫砂爱好者。这把壶，他用了近三十年，每日相伴。他说，好壶是养出来的，这壶的‘水色’和‘茶气’，是他一点一滴养就的。父亲去年过世后，壶由我保管。我平日也用它泡茶，延续这份茶缘。前几日清洗时，不慎手滑，壶身轻轻磕在了水槽边缘……就留下了这道线。”他声音里满是自责与痛惜，“我试过用热水浇淋，冲线似乎会暂时‘闭合’一点，但水干后依旧。我不敢再用了，生怕哪天彻底裂开。可看着它这样‘伤’着，心里实在难受。”

他看向苏见远和林微，眼神恳切：“我知道，紫砂壶的冲线修复是难题。胶粘会影响透气性和安全性，传统的‘锔钉’法固然牢固，但会留下明显的金属痕迹，改变壶的气韵，对这把光素简洁、以泥料和形态见长的‘鸣远’壶来说，或许……破坏大于修复。我研究陶瓷修复，知道有些情况下，对于不渗水、仅作观赏的器物，可以采用内壁加固法。但这把壶，我还希望能继续安全地使用它，感受父亲留下的那份‘茶气’。不知……二位可有良策？”

苏见远和林微仔细审视着这把壶。紫砂壶的修复，尤其是要恢复其使用功能，确实是个精细活。紫砂双气孔结构，透气不透水，是其一绝。任何修复都不能堵塞气孔，影响泡茶效果。冲线虽细，但已深入胎骨，单纯外壁粘合，长期受热胀冷缩和水汽浸润，很容易再次开裂。

“于先生，您的问题很专业，也点出了关键。”林微用强光手电从内部照射冲线区域，观察其透光性和裂纹走向，“对于希望继续使用、且要求修复痕迹尽可能隐蔽的紫砂壶冲线，常规方法确实各有局限。或许，我们可以尝试一种内外结合的‘微创加固’法。”

苏见远接过话头，解释道：“即从壶内壁着手。使用极细的、可弯曲的显微内窥镜辅助，将一种特制的、流动性极好、固化后具有高韧性且耐高温耐水煮的食品级安全树脂，通过微型注射装置，精准地注入到冲线缝隙的最深处。利用毛细作用和轻微负压，让树脂充分填充裂纹。从外部对壶身施加极轻微、均匀的箍力，帮助裂纹闭合对齐。树脂固化后，从内部将裂纹‘焊接’起来，恢复结构强度。由于树脂仅存在于裂纹内部，且用量极少，理论上不会影响紫砂的透气性和外部观感。外部几乎看不到修复痕迹，只在特定角度强光下，或能见到一线极细微的光影变化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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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先生听得十分专注，眼中亮起希望：“从内部加固……这思路巧妙！既能保证强度，又不破坏外观和气韵。只是操作精度要求极高，树脂的选择和固化工艺也至关重要。”

“是的，需要反复试验。”苏见远坦诚道，“我们可以在类似的破损老紫砂片上进行模拟实验，找到最合适的树脂配方、注射压力和固化条件。确保修复后的壶，能经受住日常泡茶的热冲击和长期使用。但这仍然存在风险，比如树脂可能微微改变局部的手感或导热，或者在极端情况下仍有再次开裂的可能。”

于先生沉吟片刻，决然道：“我愿意尝试。与其让它带着一道随时可能扩大的伤，成为仅供瞻仰的摆设，不如冒一点风险，尝试让它‘活’过来，继续履行一把茶壶的使命。这也是对父亲养壶心血的尊重。一切就拜托二位了。”

他留下了紫砂壶，签署了详细的委托协议，并提供了几块他收藏的、有冲线的老紫砂残片，以供试验。

工作室里，多了一把沉默的、带着“内伤”的佳器。栗色的壶身在灯光下泛着幽光，那道冲线却像美玉上的裂璺，虽细，却牵动人心。